## 《道观春情》（片段） 清晨的雾还未散尽，青城山便醒了。 道观的铜钟被露水浸得发暗，敲起来的声音也像是湿漉漉的，裹着山岚往谷底坠。明心推开寮房的木门，门轴发出涩涩的声响，像老道士咳嗽。院子里那株桃树开得正盛，花瓣上滚着昨夜积下的雨水，沉甸甸的，风一过便簌簌地落，铺了一地粉白。 “今年春来得早。”他在心里说，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桃树，望向山门的方向。 昨日下午，山下来了两个人。一个是附近的乡绅，胖乎乎的，满脸堆笑；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子，穿月白的衫子，梳着简单的髻，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。乡绅说这是自家侄女，寄养在府上，近日总说心神不宁，想请道长们瞧瞧。主持清玄师父把了脉，打了卦，说没大碍，不过是春气浮动，肝火稍旺，开了副安神的方子，又嘱咐在观里住几日，清修静养便好。 明心当时正在廊下扫地，远远地看了一眼。那女子恰好也抬起头，四目相对的瞬间，他手一抖，扫帚碰翻了旁边的铜盆，叮当一声响，惊得廊檐上的鸟扑棱棱飞了。她微微抿了一下嘴角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没笑，然后低下头，跟着知客道姑往里院去了。 那一夜，明心第一次没睡安稳。 蒲团上打坐，闭上眼全是那双眼睛——不是道观里常见的虔敬或凄苦，而是清亮的，带着一点好奇，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，淙淙地流着，明明无声，却让人心里闹腾。 “罪过。”他默念清心咒，可咒语到了嘴边，全成了花瓣翻飞的样子。 此刻，他站在桃树下，远远看见那女子拎着一个小陶罐，从伙房那边走来。她大概也是刚起，头发只松松挽着，一缕垂在耳畔，被晨光染成淡金色。她看见明心，脚步停了停，然后大大方方地走过来。 “小道长早。”她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。 “施主早。”明心垂下眼睛，盯着自己脚下扫出来的那堆花瓣。 “这花开得真好。”她站定了，仰头看那树桃花，“在城里，哪见过这样的景致。一树一树的，热热闹闹的，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喊出来。” 明心不知道该接什么话。他从小在道观长大，会背《道德经》，会画符，会打醮，却不会和年轻姑娘说话。手心里全是汗，他悄悄在道袍上擦了擦。 姑娘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窘迫，自顾自地说：“我昨夜听见钟声 ，也跟城里的不一样 。城里的钟是钝的，沉闷闷的 ，听了让人烦；这 里的钟呢，像是从山肚子 里长出来的，一声一声 ，能把心里的疙瘩 都敲散了。” “那……那施主在 这里住几日，心就静 了。”明心总算憋出一句话。 姑娘转过头来看他，眼睛弯了 弯：“可我偏不想太静。静了，就 听不见花开了。 ” 她说完，笑 了笑，拎着陶罐走了。走 了几步，又回头 ：“小道长，你扫地的样子，像 是在给花送行。” 明 心愣在原地，半天没动 。风吹过，几片桃花落在 他的肩上、发上，他也没去拂。 远处的寮房里，清玄师父推 开窗，看着这个站在桃树下的徒 弟，叹了口气，又轻轻把窗合 上了。他活了六十 年，见过太多春 天。他知道，春天是道观里最 难对付的妖怪——它不 声不响地来，却能把人的魂儿勾 走。而那姑娘说的没错，花开的时 候，心里那些沉睡的东西 ，全都跟着醒了。醒了，就 再也压不住了。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