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把墨镜往下一压，假装若无其事地从玻璃幕墙边路过。 “图灵光线”的总部大楼崭新得扎眼，立在老城区拆迁废墟与未完工烂尾楼的包围中，活像一颗精心打磨过的大牙，固执地咧嘴笑着。前台三个小姑娘忙得不可开交，座机、手机和后台私信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锅煮开了的粥。林深侧耳听了两句，全是同一个句子：“试看120秒免费观看电视剧，真的不收费吗？” 他压了压嘴角，继续往里走。 那个地方在三楼最深处，隔音玻璃推拉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铭牌——“战略合作中心·创新业务部”，铭牌下方又用记号笔补了一行小字：“连起来看才完整。”林深推开门的瞬间，迎面撞上一股浓烈的铁观音茶香，混合着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兴奋剂般的气息。屋里四张办公桌拼成一个“口”字，三台显示器正对门排开，屏幕上齐刷刷跳动着同一个后台界面。 “深哥来了！”负责数据监控的小胖从椅子上弹起来，眼睛亮得像两个探照灯，“昨晚用户突破六百万，凌晨三点服务器扛不住，直接崩了八分钟。” 林深没接话，先看了一眼监控大屏。绿色的数据瀑布从上往下滚动，每一行的末尾都有一个绿色的对勾，像一片沉默的点赞森林。他忍不住想起三个月前，自己还在老东家的格子间里写年终总结，PPT模板上那个旋转的沙漏提醒着他：时间不等人，业绩不等人，房贷更不等人。而此刻，屏幕上每一秒刷新的数字，都在替他回答这个问题——你不着急钱，钱就不会来找你。 “把《山海令》的限免链接再放一轮出去，”林深说，“注意控制节奏，别让CDN挂得那么快。” 小胖噼里啪啦敲了几行命令，回头冲他挤眼睛：“哥，‘试看120秒免费观看电视剧’这句话，今天又上热搜了。网友都在讨论咱们到底靠什么赚钱，有人说我们烧投资人的钱做慈善，还有人猜是洗钱。” “让他们猜。”林深点了一支烟，烟雾在显示器散发的蓝光里变成怪异的紫色，“免费的才是最贵的，这个道理成年人都懂，只不过是选择装傻还是当真罢了。” 他把椅子滑到自己的工位前，后台的私信过滤系统已经自动抓取了今天的高频关键词。排名第一的是“为什么看着看着就不能看了”，排名第二的是“说好的永久免费呢”，排在第三的是一句哭笑不得的话：“这个电视剧只能看120秒，每次看到关键时刻就断了，我点了十七次试看才看完一集。” 林深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，突然笑了。 十七次试看，十七个120秒，这不就是三十四分钟吗？如果用户愿意，完全可以把这个数字放大十倍、一百倍。每一次点击“试看”，都是心甘情愿地用半条灵魂的碎片，去换一条拼接而成的情节线。而那些被拆散的、被切碎的、悬浮在限免链接之间的剧情，就像一块块拼图，永远只差最后一块才能看到全貌。 “老板，七楼那个项目经理又来找了，”小胖指了指天花板，“说咱们的试看模式压了他们正片的转化率，要我们调整参数。” “让他们做好自己的内容，别盯着我们。”林深掐灭烟，“我们是帮他们培养用户观看习惯的，没有前面的120秒，谁愿意充值看后面的三百集？” 监控大屏上突然闪过一条深红色的告警——第三组服务器CPU使用率突破95%。林深站起身来，刚想让小胖检查负载均衡，余光却瞥见自己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。 一个陌生号码，来自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区号。他犹豫了三秒，还是接了起来。 “请问是林深先生吗？我是E区第一看守所的管教民警，您的父亲……” 林深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窗外，那栋崭新的“图灵光线”大楼映着斜阳，烫金的logo像一只巨大的眼睛，冷冷地注视着满地碎渣的老城区。而屏幕上的数据瀑布依然在匀速流淌，每一个跳动的数字后面，都藏着一张素未谋面的脸、一次犹豫不决的点击、一段永远差两分钟就完结的剧情。 免费的，从来都只是入场券。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