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井里没有白天,也没有黑夜。只有头顶那盏矿灯,像一只孤独的眼睛,在无边的黑暗里晃来晃去。我在这井下干了二十三年,井下的路比自家炕头的路还要熟悉。哪里有个凹陷,哪里容易冒顶,哪里瓦斯浓度高,我一清二楚。可我最熟悉的,还是死人的气息。 不是夸张。煤矿上干久了,你就能闻到那种味道。不是瓦斯,不是煤尘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。每次出事前,那股味道会先到——像泡了很久的木头,像压在地底下的陈年尸骨突然被翻了出来。我告诉过工友,没人信。他们说老陈你胡说八道,矿井里哪来的这种味道。可他们死了以后,嘴就不硬了。 我和老张第一次干那事,是在五年前。 那时候矿上效益不好,拖欠工资是常事。老张找到我,说想搞点钱。我说搞什么搞,这破地方连个骚娘们儿都没有。他压低声音说,不是找娘们儿,是找人。 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在跟我商量晚上吃什么。找一个最好别太显眼的,最好是外地的,最好是没人惦记的那种人。下了井,事故多的是,谁说得清呢?然后咱们就假装救人,假装悲伤,假装捡回了一条命。矿上赔的抚恤金,咱们对半分。 我骂他不是人。可我还是跟他干了第一次。 第一个是个四川的小伙子,二十三岁,比我家大小子还小一岁。他来矿上才第三天,连安全帽都不会好好戴。那天在井底,老张朝他摆了摆手,说这边有个活儿要搭把手。小伙子笑嘻嘻地走过来,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。 我站在他身后。手里的撬棍握了又握,手心里全是汗。 老张冲我使了个眼色。我看见他的眼睛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,他早就不是人了。他是这个矿井的一部分,是黑暗养的畜生。 我闭上眼睛,挥了下去。 没有喊叫。只有一声闷响,像西瓜从高处坠落。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,很轻,轻得不像是人。 后来的事故很顺利。瓦斯浓度高了,冒顶了,年轻人不幸遇难了。矿上赔了三十五万。老张拿了十五,我拿了二十。不是我多拿,是他主动给我的。他说老陈你是头一遭,手生,以后就顺了。 他说得没错。 第二次、第三次、第四次,一次比一次顺。我们摸出了门道:不要找本地的,不 要找有家的,不要 找跟任何人有过节的。流浪汉最好 ,还有那些刚从监狱放出来 的,满世界没一个亲人 。我们管他们叫“会走 路的钱箱子”。 到今年,已经八 个了。 第八个是个山东汉子 ,在别处矿上干过,有 经验。那天他蹲在矿门口啃 馒头,老张走过去递了根烟,说兄 弟缺活干不?我们这儿缺 个放炮的,工资不 少。山东汉子抬起头, 盯着老张看了半天。 “ 你们这矿上,这两年死人挺多的。 ”他说。 老张脸色变 了变,又笑了起来: “哪儿的矿不死人?干这 行,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 带上。” 山东汉 子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,站 了起来。 “也 行。”他说。 我看着 他的背影走进矿井入 口,忽然感到一阵不安 。不是因为他说的话——而是因为 我又闻到了那股味道。从地 底深处涌上来的,从 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冰凉的、 绝望的气息。 我站在原 地,发现自己怎么也迈不 动步子。 老张在 前面回头喊我: “老陈,走啊,发什 么呆?” 我没 有回答。从来没 有一次,我觉得走进矿井是 走进一口棺材。我觉得那扇安 全门,是专门为了我打开的。井 口像一个巨大的盲井,黑黢黢 地张着嘴,等我跳进去。 我知道,总有一天,这口井会把我 们吞进去,骨头渣子都 不剩。 山东汉子走 在最前面,头上 的矿灯晃呀晃,像一个 漂浮在黑水里的 幽灵。他忽然停住了脚步,转 过身来。隔着头盔,我 看不清他的脸,但我清 清楚楚听到了他的话。 “你们害了七个人,对吧? ” 空气凝固了 。 老张的手摸向腰 间。我听见他腰间扳手和皮 带碰撞的声响。而那一刻,我闻不 到别的味道了,整个世界只有死 亡的腥甜。 我突然无比 渴望见到光。哪怕只有一 秒钟。然后我意识到,在这八百 米的井下,根本不可能 。我、老张、山东汉子—— 我们三个人,正在一口盲井 的最深处,像三条盯着彼此 的毒蛇,都知道今天 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 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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