弥生第三次举起那张色卡,对着天光。 19-5303TCX。潘通色卡上标注着“深苔藓绿”,但在她眼里,这分明是祖父书房里那面墙的颜色——被樟木书架和三十年梅雨浸泡过的,一种沉默的、不肯腐烂的绿。 她本该在三天前把那幅《秋山问道图》交到客户手上。可当她拧开恒温箱,绢本上的山水安然无恙,唯有画卷右下角那枚骑缝印,原本朱砂的色泽竟然变成了一片暗沉沉的、与绢本底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绿。像苔藓从纸背漫上来,吞掉了所有鲜红。 “修复失败。”鉴定师只说了这四个字,就把色卡拍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 弥生盯着那片颜色,忽然想起祖父临死前反复念叨的一句话:“有些颜色是活的,会吃别的颜色。”她当时以为那是老人脑梗后的胡话。 她翻开祖父留下的修复笔记。第七十二页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,下面的字迹墨水已经发褐:“民国三十七年,于苏州得见古画一轴,右下角有一色斑,色值近似今之19-5303TCX。初以为霉变,以清水试之,斑纹愈深。以酒精拭之,斑纹扩散。以日光曝之,斑纹竟沿绢丝游走,三日间吞噬朱印一方。余大惊,以刀刮之,斑纹渗入画芯,整幅画卷竟于旬日内尽染此色,终成废纸。” 笔记的最后一句话用朱笔圈了三遍:“此色乃画中神灵囚禁千年的怨气所化,遇朱砂则醒,遇泪则活。” 弥生走到修复台前,那幅《秋山问道图》还摊在那里。她颤抖着用棉签蘸了一滴自己的眼泪,小心地点在深绿色的骑缝印上。 棉签落下的瞬间,她听见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,像从一千年前的山谷深处传来。那片深绿色忽然开始流动,像一条液态的蛇,沿着绢丝的纹路向画幅中央爬去。所过之处,原本的墨色山峦、松柏、小道,全部被吞噬成同一种颜色。19-5303TCX。 弥生猛地缩回手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绿色如同涨潮的海水,疯狂地漫过整幅画卷。她眼睁睁看着巨然的点苔笔法消失,看着水雾中的山峦变成一片均匀的、深不见底的绿。最后一刻,她看见画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游动——不是画里的渔夫,不是松枝,而是一条巨大的、长满苔藓的尾巴。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。整张画变成了一块完美的绿色方块,和色卡上的色块一模一样。只是那绿色比色卡更深,更沉,仿佛能听见里面传来远古海洋的潮声。 修复室的门被推开了。客户站在门口,是个穿黑色大衣的老妇人,笑容温婉:“弥生小姐,我的画修复好了吗?” 弥生还没来得及回答,老妇人已经走到修复台前,低头看着那片均匀的绿色。她没有生气,反而伸出布满皱纹的手,轻轻抚摸画幅表面,像在抚摸一只沉睡的猫。 “谢谢你,”老妇人说,“我找了很多年,终于有人把它放出来了。” 她抬起头,弥生这才注意到她的瞳孔——那种绿。19-5303TCX。 那种会吃颜色的绿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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