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屿把“已满十八岁免费观看电视剧”这几个字反复输入又删除，最终还是在搜索栏里按下了回车。 屏幕弹出几百个结果，全是盗版资源站的链接。他挨个点进去，又挨个退出来——要么是失效了，要么是挂羊头卖狗肉，高清封面底下点进去是一段画质糊成马赛克的劣质剪辑。林屿靠在椅背上，盯了一会儿天花板，忽然被桌上那张打印纸吸引了视线。 那是他母亲两年前留下的东西。字迹潦草，写着一串网址和密码，末尾用红笔圈了一句话：屿屿，这个网站你应该用得到。记得满十八岁再看。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一脸莫名其妙地把纸夹进书里，那时候他刚满十六岁，对这个神秘的网址嗤之以鼻。直到上个月清理旧书，这张纸重新出现，他才想起这件事。于是他找到了网址。发现那是一个没人维护的旧论坛。首页就只有孤零零一个被置顶帖，标题赫然写着—— 《已满十八岁免费观看电视剧》。 林屿忍不住笑了一声，这标题也太像钓鱼帖了。但他还是点进去了。帖子里没有视频，没有链接，没有种子。只有一段文字，将近三千字，是手打的，逐字逐句的剧情简介。讲的是一个男孩从小跟着养母长大，十八岁那年养母病重，男孩为了凑医药费，跟着邻居去南边打工，辗转了好几个城市，最后在一个地下赌场被人盯上，做了替罪羊。 林屿是笑着看的。看到中段的时候不笑了，手指攥着鼠标越攥越紧。他翻到帖子的最底下，评论区只有一条回复，时间是两个月前，一个陌生账号留了七个字： “我妈妈也叫宋文秀。” 宋文秀——他母亲的名字。林屿愣住了。他重新读了一遍那段剧情简介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钉进了眼睛里。男孩离开家的那天，养母从枕头底下摸出五百块钱塞到他手里，说，你走吧，别回头。男孩哭了，养母却没哭。她笑着说，我不是你亲妈，但我养了你十八年，你该报答我了。 林屿不知道自己在电脑前坐了多久。他试着联系发帖人，私信发出去如石沉大海。他又去搜那个回帖的账号，发现对方主页也只有一个帖子，点进去，是一张照片，旧到发黄，拍的是南方某个小镇的街道，一家面馆门口站着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，微胖，笑着，正在端面。 林屿认识她。他认出那件围裙上绣的一朵小雏菊。那朵花是他六岁那年幼儿园手工课做的。他妈妈把它缝在围裙上，说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花。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，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，肩膀微微发抖。过了很久抬起头，重新打开那个帖子，把那段三千字的剧情简介从头又看了一遍。这一遍他没有跳过任何一个字。 然后他点开回复框，打下一行字，又删掉，又打。最后只留下短短几个字。 “我叫林屿。那个男孩后来怎么样了？” 消息发送的那一瞬间，电脑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提示：您关注的主题帖有新的回复。他刷新页面，那个沉寂了不知道多久的帖子最底下，出现了一条新回复。 没有文字，只有一张照片。 是同一家面馆，同一个围裙女人，但这次她身边多了一个少年。瘦瘦高高，剃着板寸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，手里端着一碗面，镜头怼得很近，他笑得有点傻气，牙套还闪着光。照片背面印着日期，像素被压得很低，边缘还有水印：摄于八年前的夏天。 林屿认得那个少年的脸。那面馆的招牌他也认识。他记忆深处那个午后，阳光晒得柏油路发软，他坐在面馆门口的塑料凳上，妈妈把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摆在他面前，说吃完这碗面就该去上补习班了。他埋头吃面，什么也没想。那年他十岁。 他不知道的是，那碗面之后的所有日子，都在这个人手打的这三千个字里了。 林屿关掉网页，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。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：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他又拨了一遍。还是关机。他把手机扔到床上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。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——妈妈在面馆里忙到凌晨才回家的身影，缩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床上睡着的自己，还有那个永远不会再亮起的电话号码。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。林屿重新坐直身体，把那份打印纸又看了一遍。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小的字，他一直没注意到。 “如果有一天你看懂了，记得帮我告诉那个男孩——我不是他亲妈，但我是真的爱他。” 林屿把纸折好，夹回书里。他重新打开那个网站，把回复框里的字删掉，换了另一句话。 “我知道他在哪里。” 窗外雨声渐大。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