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，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。陈屿蜷在沙发的角落里，膝盖上搁着一台已经有些发烫的笔记本电脑，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，让他的表情显得忽明忽暗。 他又在看她了。 准确地说，他在看《甜美姐姐》第二季的最后一集。这已经是他第四次重刷这一季，每一帧画面都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里重播。屏幕里的短发姐姐正站在樱花树下，对弟弟露出那种既无奈又宠溺的笑，说：“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依赖我啊。” 陈屿的喉结动了动，手指悬在空格键上方，停住了。 “又在看这个？”厨房门口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，他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走过来，弯腰看了一眼屏幕，皱起眉头，“你都多大的人了，还看这种动漫。你妹妹上次来的时候说，这是给初中生看的。” 陈屿没有反驳，只是把电脑往自己那边偏了偏，像是怕屏幕里的画面被妈妈看到会褪色一样。他把一颗橙子塞进嘴里，含糊地说了句：“复习。” “复习？”妈妈挑眉。 “期末有个动漫赏析的选修课。”他说谎的时候脸都不红，因为大学里的确有这么一门课，只不过他根本没选。 妈妈没再追问，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。客厅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陈屿自己的呼吸。 他按下空格，画面继续。樱花纷飞，短发姐姐弯下腰，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。弹幕从屏幕上方飘过——“好甜”“神仙姐姐”“想要一个这样的姐姐呜呜呜”。 陈屿没开弹幕。他不需要。 他记得很清楚，第一季第一集，姐姐第一次出场的时候，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，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，手里拎着两个便利店的袋子，用肩膀撞开门，说“我回来了”。那一刻弹幕炸了，所有人都在刷“这个姐姐我承包了”。但陈屿注意到的不是颜值，而是她进门之后先把袋子放下，然后弯腰去换拖鞋的动作——那双拖鞋是浅蓝色的，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，和弟弟脚上那双深蓝色的兔子拖鞋是一对。 他曾经也有一双那样的兔子拖鞋。 和宋晚晚一起逛街的时候买的，她非要买情侣款，他当时觉得丢人，死活不肯穿，最后被她用一杯奶茶收买了。后来那双拖鞋去哪了，他记不清了，大概是在搬家的某个纸箱里，和很多他不想承认的东西一起，被葬送在了某个旧房子的储物间。 屏幕里的姐姐正坐在餐桌前，一边抱怨弟弟挑食，一边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他。弟弟说“我不吃蛋黄”，姐姐就翻个白眼，把蛋黄咬掉，把蛋白放回他碗里。很普通的日常，很普通的互动，可陈屿每次看到这里都觉得鼻腔发酸。 他伸手拿起第二块橙子，却发现手在微微发抖。他用力握紧，橙子汁顺着指缝滴下来，凉丝丝的。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，他瞥了一眼，是宋晚晚发来的消息。 “我周末回去拿剩下的东西。” 八个字，没有称呼，没有表情符号，像是一封格式化通知。陈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屏幕上的动漫已经自动跳到下一集，片头曲欢快地响起来，和客厅里的死寂形成了可笑的对比。 他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翻了个面，扣在茶几上，然后用力按下了电脑的关闭键——《甜美姐姐》的画面像被掐断的梦，倏地消失了。屏幕变成了一片暗淡的黑色，映出他自己的脸，表情木然，眼圈微红。 他想起那个下午，宋晚晚把他堵在玄关，穿着他宽大的卫衣，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丸子，光脚踩在瓷砖上，仰头问他：“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跟家里说我们的事？”那时候她的眼睛亮得惊人，带着某种不屈不挠的决心，仿佛只要他一句话，她就可以翻山越岭。 他没有说那句话。 他说的是一句“再等等”。然后她等了一个秋天，又等了一个冬天，终于在春天到来之前，收拾好了自己所有的东西。那双兔子拖鞋，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，就那样孤零零地摆在鞋柜里，像一只被抛弃的宠物。 陈屿把脸埋进掌心里，掌心还残留着橙子的甜味，混杂着一丝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苦涩。客厅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偏移了角度，那道细长的光带已经爬上了墙，像是试图攀附住什么，却终究一点点暗淡下去。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又亮了一下，是播放器自动续播的提示——是否继续播放《甜美姐姐》第二季第12集？ 他没有点“是”，也没有点“否”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弹窗，像是看着一道永远无法正确回答的选择题。窗外的风把窗帘掀起来一角，他隐约听到楼下有人喊了一声“姐——”，声音清脆而急切，像极了第一季第一集里，弟弟在街角喊住姐姐时的那一声。 他只停顿了不到三秒，就抓起手机，翻出宋晚晚的对话框，把那八个字上面的绿色输入框调出来，打了一行字，又删掉。又打，又删。最后他什么都没发，只是把手机重新扣回去，然后拿起耳机，戴上，点下了“继续播放”。 片头曲再次响起的时候，那个短发姐姐的笑容把整个深夜都照亮了一瞬。 陈屿闭上眼睛，让声音灌进耳朵里。这是第二季的结尾，姐姐要去海外进修，弟弟站在机场大厅，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，背景音乐是缓慢的钢琴曲，弹幕里全是“不要走”“快追上她”。但弟弟没有追上去，他只是站在原地，攥着拳头，直到姐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安检口。 那一集陈屿看了四遍，每一遍都在希望弟弟能跑过去拦住她。 可现实里，他自己才是那个站在原地的人，而宋晚晚走过安检口的时候，连头都没有回。！